他非要离婚那天，我删掉了购物车里为他存了半年的那双鞋

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，煤气灶上正小火煨着我给他炖了四个小时的排骨莲藕汤。藕是早上特意去早市挑的粉藕，一节节带着泥，卖菜的大姐说这种藕炖出来最绵软。他最近总说胃不舒服，我查了书，说藕养胃。

我把火关到最小，用围裙擦了擦手，转过身看他。他西装革履坐在餐桌边，没换拖鞋，皮鞋踩在我早上才拖干净的地板上，留下两个浅浅的灰印子。那是我跪在地上用抹布一寸一寸擦出来的，因为我婆婆上次来，说了一句“这地板怎么黏糊糊的”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想离婚，我是认真的。”他没看我，眼睛盯着桌角那块我垫桌子腿的硬纸板。那个纸板是上个月垫的，桌子有点晃，他嫌吵，我就叠了块快递盒子塞进去，一直没来得及换块好看的。

锅里咕嘟咕嘟地响，香气漫了满屋。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年租的老房子，厨房小得转不开身，炒一个菜满屋都是烟。那时候他也加班，回来得晚，我就把菜闷在锅里，坐在床边等他。楼道里一响起脚步声，我就跳起来去热饭。他推开门，眼镜片上一层雾气，看见我总说：“傻不傻，让你先吃。”

我解下围裙，在他对面坐下。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，是我在超市买洗衣液送的赠品。我把它叠了又叠，叠成小小一块，放在膝盖上。

“能问为什么吗？”

“没感情了。”他说得很快，像是准备了很久的台词，“天天就是吃饭睡觉，你问问你，我问问你家长里短。腻了，真的腻了。”

我没哭，甚至没什么特别的感觉，就是膝盖上那块围裙被我攥得有点紧。我想起上个礼拜他出差，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，从他冬天的大衣口袋里翻出来一张奶茶店的小票，日期是情人节。两杯，一杯全糖，一杯三分糖。我爱喝全糖的，他总说不健康。他喝三分糖。

我没问。把票根又塞了回去，把他的大衣挂好，袖子捋平。那件大衣是我陪他逛了一整个下午才买到的，他嫌贵，我说男人总要有一件体面衣服。最后打了八折，我悄悄跟导购说，你给他按五折算，差价我私下补你。

后来那双鞋也是。他在商场橱窗外面多看了两眼，棕色的牛津鞋，鞋头微微发尖，鞋带是上蜡的圆棉绳。我看了一眼价签，没说话。回家以后他在书房加班，我就打开手机，找到了那双鞋，放进购物车。太贵了，一时下不去手，就想攒一攒，等他过生日的时候买给他。

每天睡前我都打开购物车看看，看它还在不在，有没有下架，有没有被别人买走。有时候看到库存从几十双变成十几双，心里就慌一阵，第二天赶紧看看账户余额，算了又算。

这半年里，购物车里除了那双鞋，还加过很多东西。冬天加过一条羊绒围巾，他脖子怕冷。春天加过一套护颈枕，他总说睡觉脖子不舒服。夏天加过一副偏光墨镜，他开车的时候太阳晃眼。大部分都没来得及买，错过季节了，我就删掉，再加新的。

这些他都不知道。

他还在说，语气比刚才更硬了一些：“房子归你，车我开走。存款也没多少，一人一半吧。”

我突然很想笑。他把这些都算好了，却忘了煤气灶上还炖着他的养胃汤。我站起身，走到玄关，蹲下来，把那双被他踩出灰印子的地板，又用围裙擦了擦。擦完以后我抬头看他，他正皱着眉头看手机，大概是在回谁的微信。

“行。”我说，“那你把汤喝了再走吧，炖了四个小时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。他站起来，看了看厨房，犹豫了几秒钟，还是走过去关了火。

“不喝了，约了人。”

皮鞋的声音笃笃笃地敲过地板，门开了又关上，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。我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，把购物车打开，那双鞋还在，库存显示还剩三双。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迟迟没有按下去。删除键就在那儿，红红的，像一个句号。

我忽然想起来，这半年他总说他加班忙，但每次回来衣服上都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洗衣液味道，不是我们家用的那种。我们家用的，是超市最便宜的替换装，薰衣草味，他说闻着头晕。

我把那双鞋删掉了。

购物车里一下空了好大一截，只剩下一包还没付款的厨房湿巾，和一瓶他让买的洗面奶，男士控油的，他一直用那个。我也一件一件地删了，清空了那个装着我所有小心思的红色图标。

我重新走进厨房，系上那条印着笨小熊的围裙。汤还在锅里，微微冒着热气，莲藕已经炖成了深深的粉红色，排骨软烂得快要从骨头上脱落下来。我盛了一大碗，端到桌上，坐下来一勺一勺慢慢地喝。味道很好，咸淡刚好，粉藕果然比脆藕更适合煲汤。

喝着汤，我发现手机屏幕还亮着，页面停在购物车，空白的背景上只有一行灰色小字：没有任何商品。

我突然意识到，这些年我一直在往那个看不见底的购物车里填东西，填他喜欢的、他需要的、他可能会多看一眼的。我填得那么满，那么用力，到头来清空它，也不过是一秒钟的事。
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，楼上传来小孩弹钢琴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《致爱丽丝》，三年了还没弹顺。隔壁在炒菜，烟火气顺着排烟道飘进来，是青椒肉丝的味道。

我喝完最后一口汤，站起来去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响着，我把那只汤碗洗得干干净净，倒扣在沥水架上，水珠顺着碗沿一滴一滴往下落。洗洁精的泡沫冲走了，手上只剩下清水滑过的触感，有点凉，却格外清晰。

明天开始，购物车该放点别的东西了。这回，是放给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