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的婚姻,正把我逼成一个疯子

不是吵架,没有摔门,没有红了脸的争执。是一种比空气还轻的沉默,轻到能把人压死。
早晨我们在同一面镜子前刷牙,电动牙刷的声音一高一低,像两列永远不会交汇的地铁。他从我身后拿刮胡刀,需要侧一下身子,我习惯性地往洗手台边缩了缩,生怕自己的胳膊碰到他的腰。这个躲避的动作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,我忘了。只记得有一回淋浴喷头坏了,我光着脚踩在积水里,喊他拿一下扳手,喊了三声没人应。我裹着浴巾走出去,看见他戴着降噪耳机对着电脑屏幕笑,不知道在看什么有趣的视频,嘴巴咧开的弧度那么自然,是我很久很久没见过的样子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他在这个房子里是有快乐的,只不过那份快乐和我毫无关系。
真正让我觉得自己快要疯掉的,不是这些具体的瞬间,是那些悬浮在日常里的、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。比如沙发上的距离。我们周末一人坐一头,他刷短视频,我追一部慢得要命的文艺片,中间空出来的那两个坐垫像一道冰冷的河。我有时候故意把脚伸过去一点,脚趾头碰到他的大腿外侧,他会不自觉往旁边挪半寸,动作很轻微,像被蚊子叮了一下。那种挪动不带任何情绪,纯粹是一种本能的身体拒绝。我把脚缩回来,攥紧遥控器,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,又慢慢松开,一阵阵发酸。
我想不通是从哪天开始变成这样的。谈恋爱那会儿,他能为了给我送一碗芋圆,骑四十分钟电动车穿过大半个城市,到的时候芋圆还是温热的。现在我就算发着烧躺在床上,他也只是把水壶和药片放在床头柜,留下一句“多喝热水”,然后轻轻带上门去客厅看电视。门一合上,整个卧室就剩下我和我滚烫的呼吸,委屈像汗一样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。有一次我故意不吃药,想看看他会不会进来问一声,结果我迷迷糊糊睡过去,又迷迷糊糊饿醒了,卧室门还是关着的。我走出卧室的时候腿软得扶墙,看见他靠在沙发里看球赛复播,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炸鸡外卖盒子。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怎么起来了,脸白得跟鬼一样,快去躺着。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了。我张了张嘴,喉咙像糊了一层胶水,什么话都化成了眼泪,大颗大颗砸在木地板上。他愣了一下,皱着眉把电视声音调小,问我“你又怎么了”。那个“又”字戳得我几乎站不住,好像我的悲伤是一种定期发作的无理取闹,需要他耐心地按下静音键。
从那天起,我身体里好像多了一个人。一个不太正常的人。我开始故意在洗碗的时候放重手,瓷碗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哐哐响,希望他能从书房里走出来问一句“怎么了”;我在深夜他突然翻身背对我的时候,小声地、一字一顿地念他的名字,像念一句咒语,念到喉咙发苦,他鼾声照旧;我还试过穿一件好几年前的旧裙子,细细地涂了口红,站在他面前晃了一圈,他目光黏在手机屏幕上,嘴里“嗯”了两声,像在应付一个没兴趣的推销员。我觉得自己既可悲又好笑,像一个卖力表演的小丑,台下唯一的观众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最崩溃的一晚,我坐在马桶上给闺蜜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觉得我快变成疯子了,真的。”发完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肤色蜡黄,眼袋下面两道青痕,眼神散散的,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。我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,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人,喊也喊不出,砸也砸不碎,所有声音都被真空吞没了。我忍不住对着镜子笑起来,是那种干涩的、没有声音的笑。笑着笑着就蹲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里,想嚎啕大哭,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抽气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闺蜜回我:“出来坐坐?”我没有回,因为已经凌晨一点半了,而且我不知道出去能说什么。说什么都显得无比矫情。他没有出轨,没有家暴,没有酗酒赌博,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转给我,逢年过节还会给我妈寄补品。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个挑不出错处的男人。连我亲妈都说:“他对你够好了,你别一天到晚作。”是啊,他好到让我连痛苦的资格都没有,可我分明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声的、细密的钝痛凌迟,每一刀都不见血,灵魂却早已血肉模糊。
今夜我又失眠。听着他平稳的呼吸,我心里那头困兽又开始四处冲撞。我侧过身,看着黑暗里他后脑勺模糊的轮廓,突然涌起一股疯狂的念头——想伸手掐一下他的胳膊,用指甲狠狠掐,掐到他吃痛地坐起来,掐到他必须看我一眼,必须用真正有温度的语气骂我一句“你有病啊”。哪怕是一个愤怒的表情,也比这片死寂更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
手伸到一半,悬在半空,我还是收了回来,悄悄攥成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胸口憋得快要炸开,我咬着下唇,没让任何声音漏出来。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,我清晰地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笑,又像是在哭,反反复复地说:“快了,你真的快疯了。”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打进来,幽蓝幽蓝的,把整个卧室照得像一座沉默的海底。我就在这海底,微微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人能听见的咆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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